雨天的公交站台像一只收紧的口袋
雨下得不大,但足够把人从四面八方赶到同一个顶棚下面。站台上的人挤成一团,伞尖滴着水,肩膀碰着肩膀,谁也不认识谁,却不得不分享同一小块干燥的地面。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伸长脖子望车来的方向。我被夹在中间,闻着湿外套和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,忽然想起上个星期在另一座城市,也是这样的雨天,也是这么一群人,只不过那次我手里攥着一张去往山里的车票。
那次旅行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。我只是想离开熟悉的街道,去坐一趟不知道会开往哪里的长途车。买票的时候窗口里扔出一张票,上面印着一个没听说过的县城名字。上车后我靠着窗,看雨水把玻璃变成毛玻璃,外面的树和房子都糊成一片。旁边座位的大爷递给我一个橘子,说前面修路,要绕道,得多走两个小时。我点点头,把橘子剥开,酸得眯起眼睛。
车到那个县城时雨已经停了。街上没什么人,路灯刚亮,积水映着昏黄的光。我背着包走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小旅馆,老板在柜台后面看一部老电视剧,声音开得很小。他给了我一把钥匙,说三楼靠窗那间,热水要放一会儿才有。房间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,床单洗得发白。我把包扔下,推开窗,对面是一排灰扑扑的居民楼,有人正在阳台上收衣服。
第二天我沿着一条河往城外走。河不宽,水浑黄,岸边种着成排的柳树,枝条垂下来扫着水面。走了一个多小时,看见一个村子,房子贴着山坡一层层叠上去。村口有个小卖部,几个老人在门口打牌。我买了一瓶水,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歇脚。一个老太太问我从哪里来,我说了一个很远的城市名字。她哦了一声,说那地方电视上见过,楼很高。然后她指给我看对面山上的一座小庙,说走上去要四十分钟,庙里有个和尚会给人喝茶。
我爬上去的时候出了一身汗。庙很小,就一间殿,门口摆着几张矮凳。和尚不在,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烧水。他看见我,点了点头,递过来一只粗瓷碗。茶是苦的,喝下去之后舌根有一点点回甘。我们没怎么说话,就坐在那里看山下的田和河。后来他站起来,说该下山了,不然天要黑。我跟着他走另一条小路下去,路过一片竹林,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很密。
回城里的车上,我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。孩子睡着了,头歪在她肩膀上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。车窗外的田地和房子又变成模糊的色块,和来时一样。我想起那个给我橘子的老人,想起旅馆老板的电视剧,想起庙里那碗苦茶。这些片段之间没什么联系,也不需要有什么联系。旅游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从自己呆腻的地方去别人呆腻的地方,然后记住一些没什么用的细节。
站台上来了一辆公交车,人群松动了一下,又合拢。我等的车还没来。雨小了,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毛毛雨。旁边一个女孩把伞收起来,甩了甩水,溅到我裤脚上。她说了声对不起,我摇摇头。我忽然觉得,此刻这个挤在一起的站台,和那天在山路上遇到的陌生人,和旅馆楼下收衣服的人,其实差不多。都是暂时停在一个地方,然后各自散去。车来了,我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玻璃上还挂着水珠,外面的街灯和店铺都变形了,像一张没对准焦的照片。











